作者:一段棉線
來源:一段棉線的投資思考(ID:yiduanmianxian)
重點提示
本分析基于作者投資業務經驗、公開資料及與項目團隊的長期交流撰寫,相關判斷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與所在機構無關。
本文不構成對相關產品的推介或投資建議。機構間REITs具有權益屬性,投資結果最終取決于底層資產運營、交易結構、治理、市場流動性及退出安排。
寫在前面
7月24日,中金凱德商業持有型不動產資產支持專項計劃(代碼269333,簡稱“凱德優選”)完成設立,發行規模31.5億元。公開信息顯示,這是目前發行規模最大的外資機構間REITs,底層資產為上海黃浦區的凱德晶萃廣場。
我過去從不針對具體項目寫點評。這次之所以例外,是因為我和這單項目的接觸,可以一直追溯到idea階段。
2023年10月,經當時所在公司市場部的領導介紹,我認識了凱德負責私募融資的鄭總。那次他到我所在機構的母行路演,我們就在PAFC樓下喝了杯咖啡。彼時,我正心心念念地想在理財產品中配置市場剛剛開始推動的“私募REITs”(也就是現在的機構間REITs),于是抓住機會,向鄭總大力“推銷”這個新品種:一方面,標準化產品可以為持有型不動產打開連接資本市場的通路;另一方面,它也可能成為打開低回報要求理財資金大門的一把鑰匙。
當時我還和鄭總討論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對于銀行體系出身的投資機構而言,能否在各方可以接受的最長持有期內實現DPI達到1(累計分配金額達到初始投入本金),很可能是決定交易能否成立的dealbreaker。我們當時談及的時間尺度是5—7年,最長最好不要超過10年。
此后兩年多,我和凱德團隊又有過幾次深入交流。其間,市場環境發生了很大變化,項目方案也經歷了數次調整和反復。站在外部觀察者的角度,這個過程大概可以概括為:鄭總“入坑”之后,帶著團隊不斷折騰、不斷修正,硬是把一套起初還在討論中的想法持續向前推進。一路頗為不易,項目最終能夠完成設立,確實是一件值得祝賀的事情。
我后來也看了項目最后一版的核心商業條件。在當下的市場環境中,一單外資商業項目吸引多類境內機構資金并順利完成市場化發行,本身就說明市場的投資人結構、風險偏好和定價邏輯,正在出現一些值得認真研究的變化。借這單交易,我也希望討論幾個更重要的問題——外資資產與本土機構市場如何連接,交易結構如何與“新資本”匹配,投資者群體的定價權是否正在遷移,以及單個項目如何進一步發展為可擴展的平臺。
太長不看版
1. 銀行理財、券商自營和部分資管機構,是本文所稱的“新資本”。它們要求的回報率相對較低,卻對分紅穩定性、凈值波動和本金損失更敏感;機構間REITs的結構設計,正是在權益風險與低波資金之間建立新的適配方式。
2. 這類資金已經開始取代保險資金,成為機構間REITs認購資金中的“基石量”。其意義不在于募資額被補足,而在于一套不同的定價邏輯開始進入這個市場:在一級發行環節,“新資本”已經初步具備邊際定價能力。
3. 但邊際定價能力要固化為穩定的價格錨,單一項目提供不了分散化的組合、連續的二級成交和可比的價格序列。因此持續擴募、從單項目走向平臺,這些做法不是發行人錦上添花的選項,而是這個市場留住“新資本”的必要條件,也是機構間REITs下一階段的必經之路。
4. 本單可以作為觀察上述兩項變化的樣本:11家機構投資者中10家為首次投資凱德發行的私募產品,凱德方面也已表達后續擴募意向。其可復制性最終取決于運營表現、擴募時的定價與關聯交易安排,以及投資人的實際退出體驗。
一、這單項目的背景
根據公開資料,凱德晶萃廣場是一座位于上海黃浦區、集商業和辦公于一體的綜合體,為地鐵9號線和13號線上蓋物業,總可租賃面積超過13萬平方米。其中商業部分自2018年開業運營,辦公部分于2023年正式啟用,已有互聯網、咨詢等行業企業入駐。
從資產類型看,這是一單典型的城市核心區商業綜合體項目,兼具辦公、商業和城市更新屬性;從發行形態看,它又被放進了機構間REITs這一正在成型的標準化產品框架中。也正因為如此,這單項目天然連接了兩個正在變化的市場:一端是外資持有型不動產資產,另一端是境內人民幣機構資金。
理解這單項目,需要把它放在資本路徑的變化中看:此類項目最初更多面向傳統大宗交易、私募基金或私人銀行資金;近幾年保險資金的風險偏好發生變化,銀行理財則開始通過公募REITs和機構間REITs進入持有型不動產市場,以標準化證券為載體的機構間REITs也得到更多市場青睞。
這條路徑背后有三項變化:機構間REITs市場開始承接過去主要發生在私募基金和大宗交易市場中的資產交易;資本市場投資人開始以證券而非單純產權交易的視角理解不動產;新的資金類型正在形成自己的回報要求和風險約束。
恰好在項目設立當天,上交所修訂發布《資產支持證券掛牌條件確認規則適用指引第2號——大類基礎資產(2026年修訂)》,增設機構間REITs特別規定章節,從制度層面將具備權益屬性特征的不動產ABS正式命名為“機構間REITs”,并明確其權益屬性定位;同日深交所亦作了同方向的規則修訂。名稱的變化看似簡單,背后對應的是產品理解方式的變化:這類產品開始從“持有型不動產項目融資工具”轉向“持有型不動產權益性證券”的市場語境。
二、外資資產如何連接本土機構間REITs市場
2022年以后,美元基金在境內持有型不動產市場中的影響力明顯下降,但證券市場上的人民幣資本并沒有立即完成替代。保險和少數產業投資人一度成為主要買方,市場交易頻率偏低。外資不動產管理人因此面臨一個現實問題:如何在保留運營管理能力的同時,引入新的境內資本,恢復“募、投、管、退”的循環?——機構間REITs提供了一種可能路徑。
國際市場上的非上市REIT通常強調長期持有、專業管理、管理人與投資人利益綁定、持續分派,以及通過資產注入、基金份額轉讓或公開市場實現資本循環。其核心不是圍繞單一物業進行到期融資,而是把資產放進一個能夠持續募資、管理和擴張的投資平臺。
以美國市場較有代表性的黑石BREIT和喜達屋SREIT為例,兩者均為永續型非上市REIT,按月估值、申購和分紅。產品通過持續募資、收購新資產和組合化運營實現規模擴張,投資人參與的是一籃子不動產的長期現金流和凈值增長。永續存續、持續募資、組合化,是這類平臺區別于單項目融資工具的三個基本特征。
這也是凱德方面強調自身不動產管理經驗和資本平臺能力的原因。公開資料顯示,截至2026年3月末,凱德投資的基金資產管理規模為1,250億新元,持股8只上市REITs和商業信托,并管理多類不動產私募工具。在中國,它也已經在綜合運用公募REITs、人民幣私募基金、熊貓債及機構間REITs等多種資本工具開展業務。
不過,從產品形態看,境內機構間REITs和成熟海外非上市REIT仍然處在不同發展階段。
目前國內多數機構間REITs仍圍繞單一項目設立,期限、流動性和退出機制也帶有明顯的項目型特征。部分風險緩釋還依賴原始權益人或關聯方,資產組合的分散性、治理獨立性和二級流動性與成熟市場仍有距離。
按照凱德方面的說法,凱德優選是一次將國際化管理經驗、本土資產和境內機構資金放進同一標準化框架的嘗試。放到市場層面看,它提出了一個值得觀察的命題:外資盤活境內資產,可以在整售退出之外,通過機構間REITs市場形成另一條資本循環路徑。而這條路徑能否走通,最終要在“持續募資—注入新資產—投資組合化”這一循環上得到驗證。
三、交易結構本身能解決什么問題
我過去寫過多篇文章,討論以銀行理財為代表的資本市場活躍投資人為什么適合投資機構間REITs。核心結論可以濃縮成一句話:銀行理財資金要求的回報率可以相對較低,但它對分紅穩定性、凈值波動幅度和本金安全有自己的約束。
除銀行理財外,券商自營和部分資管機構也有類似特征,它們大多活躍在廣義固定收益市場。相對較低的資金成本、不同的稅負結構以及較快的負債重定價能力,使其可以在利率下行周期里,用低于傳統不動產私募基金的回報要求參與優質資產定價。需要說明的是,利率下行周期進一步放大了這一差距:這類資金的負債成本可以隨市場利率重新快速定價,不像保險資金需要背負相對剛性的長期成本;其稅負結構和會計計量方式,也使同樣的分紅對應著不同的稅后回報。因此即便利率回升,它們與傳統不動產資本之間的回報要求差異也只會收窄,不會消失。與傳統投資于不動產的資本相比,這類資金更習慣把資產理解為可估值、可比較、可交易的證券,更重視分紅對估值的支撐,也會考慮杠桿對分紅的財務影響,并有意愿通過二級交易管理風險。但固定收益投資的路徑依賴,又決定了它們對分紅不及預期、證券凈值明顯波動和本金損失更加敏感。
這形成了一個現實矛盾:資本市場上的證券投資人希望獲得不動產權益性投資相對債券的收益優勢,卻不愿完全暴露在單一資產經營和退出價格的波動之下。機構間REITs的結構設計,就是在處理這個矛盾。
從目前了解的情況看,本單項目并不是把傳統私募基金的優先、劣后結構原樣搬進交易所,也不是簡單依靠主體信用把權益資產重新包裝成一只債。產品圍繞持有期間的現金分派、運營約束、風險緩釋、持有人流動性、治理和退出作了組合安排,凱德也保留了相應的利益綁定和持續管理責任。
我在理解這類結構時,會重點看兩個方面。
第一,結構安排本質上是在重新分配風險和現金流順序,底層仍然來自資產經營本身。商業綜合體的現金流與出租率、租金、租戶結構、消費環境和運營能力密切相關,杠桿也會放大經營和估值變化的風險。產品條款越復雜,越需要回到NOI和資產價值這兩個基本變量上考慮問題。
第二,風險緩釋安排會影響投資人最終定價的對象。如果現金分派和流動性安排較多依賴凱德履約,證券價格中就不僅包含資產風險,也會包含對凱德信用和履約能力的判斷。市場一端關注資產本身,一端也會關注管理人和結構安排,這正是機構間REITs當前定價中最有意思的混合特征。
好的交易結構不是簡單壓低波動,而是讓掌握更多信息、具備更強管理能力的一方承擔與其能力相匹配的責任,并讓剩余風險能夠被投資人識別、估值和交易。
四、“新資本”正在形成邊際定價能力
凱德這單項目共有11家機構投資者,覆蓋銀行理財、保險機構、信托公司和證券公司,其中10家是首次投資凱德發行的私募產品。更值得關注的是資金構成的變化:據了解,銀行理財、券商自營和部分資管機構的認購規模合計已經顯著超過保險資金,成為本單認購資金中的“基石量”。結合近期其他項目上同步出現的類似變化,在我看來,機構間REITs市場的投資人結構已經跨過單純擴容階段。
提供資金、參與報價和形成邊際定價,是同一變化的三個層次。這單項目投資人結構變化的重要性不只在于引入了更多投資人,更在于資金結構的變化開始影響資產需要滿足的回報要求、結構安排和報價方式。
這種定價能力建立在三個條件之上,而目前三者的進展并不一致。第一,投資人能夠就資產估值和核心條款進行實質博弈,而不只是參與財務性認購——從近一年多單項目的發行過程看,這一條已經發生。第二,同類資金跨項目重復參與,使其要求回報率逐步成為一級發行的共同參照——隨著發行單數快速增加、投資框架從個案判斷轉向同類比較,這一條正在發生。第三,投資人愿意在二級市場持續買賣,讓自己的判斷轉化為可觀察的成交價格——由于一級市場供給較少,這一條目前僅偶爾發生。
三個條件的進度分布,劃出了“新資本”當前定價能力的邊界:它已經能夠影響資產在發行時需要滿足的回報要求、結構安排和報價方式,但還不足以形成一個連續可觀察的市場價格。
換言之,“新資本”的參與意義已經不只是補足募資額,而是把另一套報價邏輯帶進了機構間REITs市場——這套方法的參照系是可比證券的收益率與波動,而不僅僅是不動產私募基金的目標內部收益率。
公開研究數據顯示,截至2026年6月23日,機構間REITs二級市場累計成交115.8億元、237筆,其中2026年內成交49.4億元、121筆,按成交金額計占累計成交的四成以上。對照上交所披露的近1,000億元累計發行規模,二級換手仍然有限,當前不少產品的估值也仍較依賴評估模型和第三方估值;但成交正在從零星走向有量,已經為“新資本”的定價判斷轉化為市場價格提供了實踐基礎。
因此,一個相對克制的表述可能更準確:在一級發行環節,銀行理財、券商自營和部分資管機構已經具備邊際定價能力;在二級市場,價格錨尚未形成。未來需要觀察的,不再是它們是否進入市場,而是上面第三個條件,即連續、可觀察的二級成交能否持續發生。
五、從單項目走向可擴展平臺
但第三個條件,恰恰是單一項目自身難以解決的。“新資本”需要的是分紅穩定、凈值波動可控和可以相對靈活處置的頭寸:而圍繞單一物業設立的產品,收益完全暴露在孤立資產的經營波動之下,存量份額有限、持有人高度集中,二級市場很難形成連續報價,也就談不上可比價格。換句話說,持續擴募、從單項目走向平臺化,并不是發行人錦上添花的選項,而是這類資金能夠長期留在這個市場、并把定價判斷沉淀為價格的前提條件。這也是機構間REITs市場下一階段必須走的一條路。
從這個角度看,凱德在本次發行后表示后續將通過機構間REITs平臺繼續擴募,值得關注的不是表態本身,而是它指向的方向與市場需要的方向是一致的——對機構間REITs市場而言,擴募不只是規模增長,更是產品從單項目融資工具走向可擴展平臺的關鍵一步。
如果未來進一步走向平臺化,有幾個問題會自然浮現出來:第一,能否持續裝入符合標準的資產,而不是圍繞單一項目一次性融資;第二,新增資產能否通過分散化改善組合的風險收益特征,而不是簡單疊加高度同質的資產、單純擴大產品規模;第三,擴募定價和關聯交易機制如何保障新老投資人的公平;第四,證券在二級市場能否形成真實流動性,使投資人擁有可實際操作的進入和退出渠道。
這條路并非沒有先例。2025年下半年,建信住房租賃基金持有型不動產資產支持專項計劃完成市場首單擴募,擴募規則的落地為后續項目提供了可參照的操作路徑。真正的考驗在于,擴募能否從個案變成常態機制。
按照凱德方面的公開表述,其在中國管理多類不動產資產,并已建立公募REITs、人民幣私募基金和機構間REITs等多層次資本工具;其商業模式也強調資產運營、資本循環和基金管理,而不是出售后完全退出。這些因素構成了它推進平臺化敘事的基礎。
當然,平臺化同樣會帶來新的治理問題:哪些資產可以裝入、由誰定價、如何處理資產質量差異、擴募是否稀釋原持有人利益、不同產品之間如何處理資產競爭和優先收購權。這些問題最終都需要在后續市場實踐中通過真實案例逐步回答。
機構間REITs也可能成為私募基金與公募REITs之間的連接橋梁。部分暫不具備公募發行條件的資產,可以先在機構間REITs市場完成標準化改造、進行運營驗證并完善治理機制。待條件成熟后,再選擇是否進入公募市場。這條路徑是否走得通,取決于資產本身、市場窗口和制度銜接。就凱德優選這單項目而言,除31.5億元的首發規模外,其長期意義更要看它能否形成一套可重復、可比較、可交易的產品機制。
六、機構間REITs市場正在形成不動產資產的新“價格錨”
上交所披露,截至2026年7月,機構間REITs累計發行規模已接近1,000億元,涵蓋高速公路、租賃住房、倉儲物流、數據中心、商業物業、新能源基礎設施等15個細分業態。這個市場已經不再只是少數試點項目的集合。
過去幾年,以資產轉讓或私募基金形式出現的大宗不動產交易頻率較低、成交價格離散,難以形成連續的價格發現機制。公募REITs市場雖然存在連續交易價格,但受供給規模較小和市場情緒波動影響,且資產順暢、高效上市和私有化退出路徑尚未完全打通,其交易價格與存量不動產市場價格往往存在明顯差異。
機構間REITs作為理論上容量更大、資產進出相對更加順暢的市場品種,隨著發行規模穩定擴容,并逐步占據每年大宗不動產實際成交的相當比例,其交易價格將反過來影響大宗不動產交易和公募REITs兩個市場的報價水平。這一價格錨已經開始形成,但要進一步穩定,除了前一節討論過的二級成交量之外,市場還需要補上另外兩塊拼圖。
一是可比性。不同產品的增信、期限和退出機制差異較大,證券價格中往往混合了資產風險、結構風險和主體信用,投資人需要具備橫向比較、結構拆解并區分定價的能力。二是分散度。當前單體項目仍然較多,個體資產的經營波動會顯著影響價格;組合化和平臺化繼續推進之后,交易定價的離散程度才會逐步收斂。
隨著信息披露更加標準、產品結構更可比較、投資人持續參與一二級市場并形成真實的市場化成交,機構間REITs將從融資工具逐步轉變為持有型不動產市場的價格發現工具。
回到這單交易。對凱德來說,發行成功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幾年更關鍵的變量是資產運營、現金分派承諾的兌現、治理機制的執行,以及未來擴募的資產質量。凱德方面已表達通過機構間REITs平臺繼續擴募的意向。如果后續資產能夠按照相對一致的標準持續裝入,產品就可能由圍繞單一物業設立的證券,逐步演變為具備組合化、可比性和持續供給能力的資產平臺。對市場而言,這一變化比單純擴大規模更重要:它既能為“新資本”提供更穩定的資產供給,也能為一級定價和二級交易形成連續參照。對市場投資者而言,可以觀察的問題其實相當具體:下一單同類項目的定價如何變化,首次擴募時的估值與關聯交易安排如何保障新老持有人的公平,以及這只證券在二級市場能否出現連續、可追蹤的成交。
如果后續運營、擴募和交易機制等方面都能夠逐步形成可重復實踐,這單項目的意義將不止于31.5億元的首發,而在于為外資持有型資產與境內人民幣“新資本”之間建立了一條可持續、可定價、可擴展的示范路徑。
一段棉線的投資思考 ∣資管世界的瞎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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